2012年1月4日 星期三

基礎寫作之<哨子>


  今天早上,老師像往常一樣在早自習的時候點名,這個自學期開始以來就不斷重複的日常行為,卻在此刻讓我感到不安。惡兆的預感和緊張,匯集成麻癢的感覺騷擾著後腦勺,冷汗伴隨不舒服的指尖脈動,我的心臟似乎在某個瞬間頓了一拍。
  因為哨子沒有來。

  「眼鏡仔,哨子怎麼沒來上學?」
  我立刻就問隔壁的同學,但是壓低聲音。
  「不知道,感冒吧?」
  「現在是夏天耶。」
  「也有人容易夏天感冒啊!」

  這段談話對我來說完全沒有意義。我盡量裝作若無其事地伸了個懶腰,藉此把班上所有人的面孔都掃描過一遍卻沒有發現任何異樣。現在是什麼狀況?只有我在擔心著嗎?他們握著原子筆的手指和翻動書頁的節奏都沒有絲毫紊亂,這件事情就如同落在湖面的一滴雨水一樣,被廣大而寧靜的湖泊敉平了、消滅了。
  不可能,每個事件都會有它的原因,以及就要導致的後果,一環推動一環,忽視它也沒有用。更何況我們做出了那種事情。第一節下課後我又問了幾個人,他們和我一樣毫無頭緒,也完全沒有感到不安。眾人的遲頓無助於舒緩我的焦慮,「一定發生了什麼事」的念頭仍然盤據在我的腦中,揮之不去。
  就像昨天下午在游泳池邊,哨子的眼神。
  是時候採取行動了,早自習的時候我不敢舉手查問的問題。我私下拜託蘋果和小魚,在午休時假借向老師問功課的空檔,刺探哨子沒來的具體理由。這是可行的,那些女生和我們並非一伙,沒有被懷疑的機會,沒有。

  「老師說了,他不舒服。」
  「是感冒嗎?還是怎樣?」
  「就不舒服而已啊!」
  「不舒服有很多種吧!」
  「不然你自己去問。」女生就是這樣,不瞭解事情的重要性又沒耐心,情緒化而且自以為是。
  我雖然得到答案了,事情卻走向最糟糕的狀況。不確定、未知、籠統、模糊不清,總之這是個危險的答案,不舒服可以代表任何事情,包括心理上的。我只能祈禱哨子振作,不要輕易示弱、認輸。
  哨子很堅強,這點我是確定的。我親眼看見他在午休被別人倒掉便當,餓著肚子撐完一整天也沒有去合作社買;被關進廁所時不吭一聲,也從不像電影裡的那樣拍門求救;就算被推進操場旁的荷花池裡,也只是默默的爬起來,走回教是換衣服而已。
  不想認輸、不會讓你們得逞、絕對不會哭出來,我懂,這樣的心情我都明白,但是啊哨子,這才是你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欺負的原因你曉得嗎?就是因為你的堅強,人們才會想要去推倒、去擊敗,就是因為你的忍耐,人們才會用盡各種方法讓你叫出來、痛哭出來。

  我也才會這麼欣賞你。

  對我來說,你就像一個永遠都玩不壞的玩具,可以盡情的施加任何手段,用最殘酷最羞辱的作法玩弄,也不用擔心會壞掉。重要的是過程,那些碰一下就掉眼淚的娘兒們不比幼稚園好到哪裡去,弄哭他們根本毫無成就感。而你的存在則完全不一樣,你就是指標、最後的底線、最困難也最有趣的挑戰,哨子,那就是你。我必須感謝同班的這些日子以來你所帶給我的喜悅,否則深陷一次次大小考試壓力的我,如果找不到宣洩出口的話,說不定哪天就會壞掉呢!
  不,這是藉口,我做了一個很差勁的藉口。我要像你道歉:傷害你、羞辱你並不是為了宣洩壓力,只是單純地享樂而已。看,這是多麼單純的一件事情,單純的傷害、痛苦以及單純的快樂,沒有其他任何複雜的、社會性的因素參雜其中,這是我們的青春、我們的純真。
所以,支持下去,拜託了。

  放學後我找了丁丁和阿勳幾個人,在後門外的空地開會。在他們面前我終於可以把所有累積在心中的焦慮一口氣釋放出來了。

  「你在怕什麼?哨子又不是沒請過假。」丁丁果然什麼預感都沒有,像往常一樣。
  「是這樣沒錯,但你忘了嗎我們昨天做了什麼?」
  「這和以前沒什麼兩樣啊!」
  「威瑪說的對,我也覺得昨天有點太超過。」同伴中有人同意我。
  「豈止有點超過,超過太多了好不好?」
  「不然這樣,我們現在打電話約他出來,約在這裡,如果他來了那就代表沒什麼問
題,然後我們就像平常一樣「關心」他。」阿勳說。
  「那他沒來怎麼辦,或不接電話?」
  「……再說。」
  阿勳的結論雖然有漏洞,但也是目前為止最好的了。
  「那今天的關心就只要稍微點到就好了,好不好?」
  「當然啊,這麼愛把事情搞大喔?」丁丁的心情漸漸被大家影響,也變得很糟糕。
  「誰打電話?」某個倒楣鬼問。
  「你啊!」
  「不接怎麼辦?」
  「井31井,用隱藏號瑪應該就會接了。」我下意識地建議。

  哨子接了,也答應會來。於是我們都放心了,開始在空地上聊了起來,我們一同回想欺負哨子的趣事、說班上其他同學的壞話、抱怨某某老師出的作業,眼鏡仔還即興模仿了一段。雲朵伴隨著晚風被夕陽嫣紅,也金黃了我們露齒而笑的青澀臉孔。看著笑成一團的大家,我覺得這就是同學、是朋友,是能和你承擔秘密並對抗來自學校、來自社會或來自內心壓力的夥伴。只要我們相互扶持,世界上沒有任何困難能夠阻擋我們前進的腳步、我們的成長。
  然而陽光消逝,夜晚降臨了,緊張和不安壟罩在我們所有人逐漸僵硬的臉上。
  哨子沒有來,他失約了,前所未有地,也再沒人敢打第二通電話。於第一顆星辰升起的時候,我們初次嘗到被報復的恐懼。第一次,我們成了弱者,被看不見的敵人愚弄。

  媽的,被耍了。丁丁咒罵。
  現在怎麼辦?不知道是誰冒出這樣一句,我心頭一緊。
  回去,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。明天如果真的出事,否認到底,誰都不要承認。阿勳的結論,我們只有贊同。
  誰都不准承認。丁丁狠狠地說完最後一句話。

  是的,沒有任何人有權利毀掉我們的團體、我們的未來。
  於是我們只能贊同。

  回到家以後我完全沒有心情吃飯,洗完澡就匆匆窩進房間。我不敢面對父母關切的眼神,如果他們知道我在學校所作的一切,那該怎麼辦?我從小到大的表現、所有的成績和成就,會不會從此一筆勾銷?我,會不會變成一個失敗者?
  害怕失敗、害怕被貼上標籤、害怕被誤解,那一夜我難以入眠。為什麼要做出這種會害死自己的事情?這樣透過傷害換來的快樂真得如此必要嗎?我不知道,但,當時的氛圍、每一次欺負哨子的時候的那種氛圍,讓我毫不猶豫的下手了。
  我還記得昨天游泳課結束以後,哨子是如何在眾目睽睽下裸著身子走到我們面前,說:

  把我的衣服還給我。

  對不起。
  請原諒我,我不故意的,從來都不是。
  請不要告訴他們,請不要毀了我的人生。

  天亮了,我必須面對自己選擇的未來。那天早上,我並沒有先去班上,而是直接走入導師辦公室。我要在所有人承認之前自首,我要表現出超過一切的誠意和悔恨,如果可以,我會直接跪倒在哨子面前,乞求原諒。

  「老師,我可以說一件事嗎?」

  我的咬字顫抖了嗎?語氣的不自然具象了對未來的不安。

  「小瑪,你先回教室好不好,老師等一下要過去宣布事情。」老師看起來有些疲憊。

  於是我的最後一線希望就這麼破滅了,從他的語氣就能明白迎接著我們的是如何嚴酷的審判。老師,你為什麼不給我機會?為什麼親手將自己的學生逼進死路?
  我像個死刑犯一樣走回教室,坐到位子上,毫不理會他人頭來的詢問眼光。一切都結束了,我的快樂從此歸於虛無,消失在高二的那個下午。
  不知道過了多久,老師走了進來,站上講台。

  「各位同學,老師要發表一項非常不幸的消息。」

  丁丁和阿勳等待著,伙伴們等待著。
  所有相關或不相關的人等待著。

  「我們的同學,何紹凡……」

  所有曾經欺負過哨子或看著他被欺負地人等待著。
  所有試圖拯救他或早就拋棄他的人等待著。
  對準我的手槍已經上膛,我聽到扳機輕響。

  「何紹凡昨天晚上騎腳踏車出門買東西,在路口被砂石車撞到,送醫不治……」


  死了。
  活了。
  幸好,那是場意外。
  幸好,那是一通未顯示來電的通話記錄。
  幸好,我沒能說出口。

  我聽說就像好運一樣,壞事也會先有三次預兆。發生了卻沒看見、看見了卻不說、被告知也不理會,然後災難降臨。

  幸好,在這紛亂醜惡的世界規則之中,報應是不存在的。
  所以,下次我會更注意。

-End-